一般来说,我们不管昨天叫大年初十三,而叫冬七九。九九节气歌里唱“七九河开”,就是说这一天气温回暖,河流解冻,万物复苏。在这个喜庆的日子上,37岁又44天的勒布朗·詹姆斯达到了另一个里程碑:他在常规赛和季后赛上的总得分达到44157,超越了贾巴尔的44149分,成为历史第一。
因为体型和极强的控场属性,老詹最初更多被视为魔术师的传人,但打着打着人们开始发现,这个人的得分能力远超魔术师,用“乔丹+魔术师”综合体来形容他可能更合适。事实上在老詹19年职业生涯中,他只拿到过1次得分王和1次助攻王,但另外有11个赛季场均得分在联盟前五,9个赛季场均助攻在联盟前十。事情就像老詹自己在2010年所言,“如果我真的想,那我每年都可以拿得分王。”
甭管你是否认为这是在吹牛逼,但只要你有那么一瞬间的“也许他真可以”的迟疑,就多少说明老詹这个人有多能得分。说到底,篮球比赛就是要自己得分比对手多,能得分当然是最重要的竞技水平判定标准了,在这方面,老詹创造过的里程碑实在太多。
2003年10月29日高中生小詹第一次亮相职业赛场就砍下25分,作为比较,他的这个亮相分和达雷尔·道金斯、科比、哈林顿、拉沙德·刘易斯、小奥尼尔、泰森·钱德勒、加内特、麦迪、小斯这些历史著名高中生的开局得分之和一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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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之后,就是接踵而至的得分里程碑。
2006年1月21日,21岁的詹姆斯面对爵士狂砍51分,成为最年轻的5000分选手。
2008年2月27日,23岁又59天的詹姆斯面对绿凯砍下26分,成为最年轻的万分先生,赛后他说:“我很不高兴,因为比赛输了。但能被载入记录是对我的队友、我自己和我的家人的一种敬意。”
4天后,詹姆斯超越多尔蒂,创造骑士队史最高分纪录。
2010年3月19日,詹姆斯达成15000分纪录,他说:“我生来就有上帝赋予的天赋,我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希望我能继续保持健康,希望我能继续打破纪录。”
2013年1月16日,28岁又17天的詹姆斯成为2万分先生,他说:“这意味着一切。首当其冲的,这意味着我能够保持健康。”
2014年3月3日,詹姆斯砍下生涯最高的61分战胜山猫。他说:“上帝给了我一些难以置信的能力去打篮球,我每天晚上都试着好好利用它。”
2015年11月2日,30岁307天的詹姆斯得分突破25000分。
2018年1月23日,33岁24天,詹姆斯成为最年轻的3万分先生。
2018年3月30日,詹姆斯连续867场得分上双,超过乔丹。而这个纪录现在还在持续,到今天已经累计到1080场,上一次勒布朗得分不上双要追溯到2007年1月6日对阵雄鹿,15年了。
2018年11月14日,作为湖人球员的詹姆斯常规赛总得分超越张伯伦。
2019年3月6日,詹姆斯常规赛总得分超越乔丹,成为历史第四得分手。此役过后,詹姆斯坐在场边掩面而泣,“对于一个来自俄亥俄州阿克伦的孩子来说,他需要一个精神导师,追逐的对象,MJ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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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5日,詹姆斯常规赛总得分超越科比成为历史第三,留在他前面的名字只剩下贾巴尔和马龙。始终被詹姆斯追在身后覆盖最年轻得分纪录的科比发来贺电:“继续前进!唯有尊重!”詹姆斯赛后表态称:“这种感觉超现实,你也说不明白,但当你以正确的方式生活时,世界会把一切交给你,一些事自然而然会发生。”
次日,科比坠机身故,而詹姆斯还在如约继续前进。
2021年2月19日,詹姆斯总得分达到35000分,但从那时候开始,用整数计量的里程碑已经无法满足大家了。
人们已经等不及了,身处这个讯息和数据双爆炸的世界,我们就像一只只被电击过无数次终于爱上电击的小白鼠,每两次摸电门之间的时间间隔已经越来越短。我们需要更短的时间来体验爆点,否则我们就会转身而去,急不可耐地寻找下一个刺激的电门。
所以一个特别的计算方式就这样被陈列在案:我们来计算一下常规赛和季后赛总得分吧,让詹姆斯早一点完成另一个里程碑。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所有人才知道“伟大”的度量衡还可以这样设定。甚至我们还会突然讶异道:“对呀,好像这才是真正的总得分吧?”
但有时候科学并不能敌过约定俗成,就像有些地方乡绅还要胜过法制。很显然,大家还是习惯于分开来计算,这说明了常规赛和季后赛之间确实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比赛。就常规赛而论,贾巴尔仍然拥有更高的总得分荣誉,38387分,今日拿到36526分的勒布朗还需要1861分才能翻过这个山头成为当之无愧的历史第一得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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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数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计算这种可能性,即便到去年2月他拿到35000分时,这还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从2016-17赛季詹姆斯32岁开始,他的场均得分就已经逐年下滑,到上赛季36岁时只有场均25分整,新秀赛季以来最低场均得分,加上过去4年他休战的场次已经超过过去15年的总和,加上腹股沟和“酸痛的膝盖”,你总会怀疑他还能不能在2到3年里完成1万多分的超越。
但这个赛季他打了40场球,场均得分回到了29分,现在我们又对詹姆斯可以在38岁时场均砍下25分充满信心,这意味着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
如果他保持场均25分的输出,只需要75场球就可以超越贾巴尔。
原本有些模糊的时间跨度被缩短到肉眼可见的下赛季,这么一想,确实令人倍感激动,贾巴尔创造这个纪录的时间点是在1989年,彼时詹姆斯才5岁,很多看这篇文章的胖友可能还没出生,现在你有机会只要打开手机就可以见证历史,人生在世不一定能够创造历史,但能见证历史也不赖。
至于詹姆斯为什么能在这么长时间内保持如此良好的竞技状态,每年花费百万美钞进行身体康复训练是一方面,这可能是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但还有一个诀窍看起来就很简单,也是詹姆斯本人无数次强调过的:多睡觉。
2018年的时候詹姆斯被问到成功的秘诀,他说是每天睡足8个小时。到了2021年他更老了,再次被问到延长运动寿命的诀窍,他仍然首推睡眠,只不过这次他从睡8个小时延长到了睡10个小时以上。按照詹姆斯的说法,他会从晚上12点睡到早上8点,起来吃个早饭,然后接着从8点半睡到12点半。这种习惯也被许多詹姆斯的队友佐证,他们说詹姆斯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球。也许不是巧合,最近两位在冬奥会上拿到金牌的中国运动员谷爱凌和高亭宇也都表示自己成功的秘诀是每天睡足10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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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日三省吾身的普通人,看到这些成功的案例,就会反思,为什么我没有睡上10个小时。一开始我想到自己每天8点要上班,不大可能吃个早饭继续睡。这有点像我们以前听过的经典小段子,老板说他每天只睡4个小时,但他不会告诉你他的办公室里有张床。
但我继续深入分析,又发现自己在上完一天班,晚上11点钟辅导完家产继承人之后上床的时光才是自己的,于是我拿着手机放不下的问题才是导致我睡眠不足以至于无法拿到奥运金牌或者NBA历史第一得分的主要原因。
可能这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这里面也许还存在更接近本质的另一个问题:我小时候通宵玩游戏之后能睡10个小时,我年轻的时候连续倒班14个小时之后也能睡上10个小时,但现在如果我在晚上10点准时睡觉,我就一定会在早上5点醒来,如果我在晚上12点睡觉,那我也会在早上6点半之前醒来。意思就是说,就算我想睡10个小时,我也很难做到了。
这套逐渐形成的生物钟表明,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年男子,从精神到生理上都像一只被阉了的猫,整天在公开场合上演一本正经的蔫儿了吧唧,在私人时光里却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高采烈,生活和情绪在周而复始的重复中不断下坠。
必须承认,在保障睡眠这方面,事已至此,我们这些中年男人是万难挽回了,幸运的是据我观察身边唯一的中年女性,她还保留了从周五晚间一路呼到周六早上10点的能力,当然这可能只是一个孤例,不代表任何性别歧视的意味。
在睡眠上我无法向詹姆斯靠齐一点,于是我就又研究了一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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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这次达到里程碑,虽然输掉了比赛,沃格尔还是显得挺高兴的,他赞美詹姆斯是历史最伟大球员,他说其中最关键的点就在于“改变”:
“这家伙职业生涯里所做的一切无比非凡,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他改变了球员们职业生涯后期要如何改变的规则,仍然保持在最高的水平。他愿意打中锋、做掩护内切,参与很多这样的回合,不比他持球在手的时候少,这真的是他本赛季成功的一大部分。这是他传奇的又一部分。”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出改变以适应这个世界的改变,但前提是改变应当让自己和自己所在的生活变得更好。詹姆斯改变自己打中锋让沃格尔很感动,作为詹姆斯的同龄人,面对生活的拷问,我也主动做出了一些改变,譬如再也不打球了,改玩游泳,更多时候我去写毛笔字、篆刻和看书,我刻意营造的心平气和让我感觉自己也是个生活里的冠军,我也很为自己的改变感动,您看,您升官发财又如何?我收获的可是心灵的宁静!
里程碑不相信感动。老詹的伟大成就并没有帮到湖人拿到一场胜利,他自己在下半场15投2中,最后一节10投1中,包括最后时刻错过可以追平比分的3次罚球中的2个。
赛后他说:“我们今晚有机会赢得一场重要的比赛。但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每当我与一些伟大的人物联系在一起,我总是心怀敬畏。”
如果你还记得,詹姆斯成为万分先生的那一天,他输掉了球,他说自己很不高兴。
那时候他2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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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37岁的老詹想办法找到了另外一些快乐,从里程碑里,而不是从比赛中。到了某种时刻,你总得学会让一步,在别的地方找到一些乐子,哪怕这些乐子不是很上路子。在竞技体育圈,正经的无上快乐当然是永远争冠军,但如果拿不到冠军,成为打球时间最长的人也不错,就像文斯·卡特一样,又或者成为湖人最后一年的科比,乘坐一辆随时会坍塌的破旧花车游街四处接受膜拜然后输球,又或者像我们永远热爱的马刺,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错过选秀大年的机会而坚持保留双德不放手,直到你看见波波维奇的一些里程碑逐渐浮出水面,你才若有所悟。
詹姆斯在三支球队拿过4次总冠军,他经历过太多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2022不会以总冠军的方式青睐自己,也许2023也不会,但里程碑就在那里,这是他明确可以得到的东西:19年前他刚进入联盟时,只需要打出漂亮的数据就足以让人们满意,19年后,蓦然回首,依然如此。
近来学习书法,我最爱临的帖子是苏轼的寒食帖。苏轼差不多40岁的时候被贬到黄州,三年后写就此帖,东坡居士在其中大诉其苦,什么“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又有“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之说,反正就是一幅报国无门的凄凉心境;但另一方面,他又写下名篇《书临皋亭》,说自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全然一派清净悠闲的中年心境,不再想着权势熏天,不再想着位极人臣,似乎也颇为有趣。但当他心头一动,说自己“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又连声慨叹“惭愧、惭愧”。十数年后,当老年苏轼再次被贬惠州,他连惭愧也没有了,只剩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好心情。
苏轼心境变迁,恰如今日詹姆斯面对里程悲的坦然自得。因为不自得你也别无他法,咬牙切齿也是一天,嬉皮笑脸也是一天,什么年纪选择什么表情,这就很自然。詹姆斯何尝不想拿到那个总冠军呢?苏东坡何尝唔想当宰相呢?猫三又何尝不想迎娶福原遥呢?只是有些事情,人到中年,为了身心健康,不能多想,也不能细想罢了。假如你翻阅山丘之后发现无人守候,你就该懂得用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来感动自己,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上,可能让自己满意比什么都重要吧。

作者 cccc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