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常规赛的联盟老大,作为季后赛的夺冠热门,菲尼克斯太阳队终于还是顺利晋级了。但他们在季后赛首轮闯关过程之曲折,挑战之强烈,已经远超此前所有人的预计。

就以最终的晋级之战为例,太阳队实在已经打出了一场近乎完美的比赛,在进攻端他们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成熟度和把握性。全场比赛,太阳投篮命中率60%、三分命中率40%、罚球命中率94.4%,回溯NBA过往,这仅仅是季后赛史上第四次有球队能单场打出“60-40-90”的命中率,而前三次有这样表现的球队平均净胜对手29.3分,可太阳却没有取得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太阳最终只赢了6分,甚至在距离比赛结束只有2分钟时,他们依然是比分落后的一方。

所以电视观众,到场球迷,甚至连太阳队,可能都得感谢这一轮的新奥尔良鹈鹕。西部第一对西部第九,这是所有首轮对决中常规赛成绩差距最大的两队,太阳比鹈鹕足足多赢了28场比赛。但这两支球队奉献出的,却是所有首轮对决中比赛质量最高、观赏性最强的6场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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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久历江湖的“控卫之神”,克里斯·保罗也生生催谷出了自己最完美的状态,他在这场比赛中全场14投14中射落33分,一举打破NBA季后赛历史百分百命中率的最高得分纪录,用球队另一位核心德文·布克的话来说,“这种表现,别说打出来了,我们连见都没见识过,单场14中14啊。”

在被问及这是不是保罗生涯最佳表现时,球队主帅蒙蒂·威廉姆斯略为顿挫,“其实我不太能下定论,因为他真的有过太多次类似的表现了,”不知当时蒙蒂脑海里是否瞬间有了很多的闪回,比如一年前保罗就曾经两次在系列赛晋级之战中大杀四方,西部半决赛G4对掘金,全场19中14攻下37分,西部决赛G6对快船,全场24投16中、三分8中7攻下41分。

但蒙蒂仿佛又想起了些什么,重新组织语言说道,“但我想今天这一战确实很可能是第一名的表现,因为首先这是眼前刚发生的事,总会给人更强烈的印象;其次则是因为我知道新奥尔良对保罗而言有多么特别,他深深地爱着这座城市、这里的球迷、这里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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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新奥尔良。

对于这一轮精彩的系列赛而言,最美妙之处就在于,它是在新奥尔良画下的句点。

威利·格林,作为鹈鹕队的菜鸟主帅,作为新奥尔良篮球的现任掌舵人,等到系列赛结束的一刹那,终于可以在这座城市、在这座球馆再一次抱紧克里斯·保罗和蒙蒂·威廉姆斯,甚至在无数镜头的环绕下,威利·格林也不打算对自己的情绪多加遮掩,他任由眼泪汩汩而出。

中年男人两行泪,会须一饮三百杯。

三个人之间的缘分,最早可以追溯到遥远的2003年,那一年在费城,新秀威利·格林第一次向76人球队训练营报到时,就认识了一个谈吐得体、态度温和的老将,那便是已经在NBA征战到第10个赛季的蒙蒂·威廉姆斯。

“蒙蒂就是那种对年轻球员从不藏私的人,总不厌其烦地和我们聊天,凯尔·科沃尔、约翰·萨尔蒙斯、萨缪尔·达勒姆波特还有我,蒙蒂总会和我们说该如何从心理上做好准备,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职业球员。”威利·格林至今仍记得那些19年前的往事。

略为遗憾的是,蒙蒂年岁已老,伤病缠身,当季在76人并未获得任何出场机会,自然也就没有和威利·格林并肩作战过。在圣诞节前两天,蒙蒂被交易到了奥兰多魔术,但却依然被教练束之高阁,于是蒙蒂意识到,自己退休转型的时刻已到。他不再勉强,在2003-04赛季结束后宣布退役。

蒙蒂很快在开拓者成为了球队助教,所到之处有口皆碑。于是在2010年,年未满39岁的蒙蒂·威廉姆斯被任命为新奥尔良黄蜂队的主教练,也正是这一年,保罗、蒙蒂、威利·格林三个人相逢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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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保罗是最先来到新奥尔良的人,甚至对保罗来说,人生里也没有什么事比初到新奥尔良更震撼了:在2005年的夏天,保罗在首轮第4顺位被黄蜂队选中,选秀大会的次日,保罗就和其他高顺位新秀一样,开开心心地奔赴球队所在地召开发布会,聆听当地球迷的欢呼,畅想未来在这里的美好生活。像保罗这样规划能力极强的人,很快就在新奥尔良买了个小房子。

但就在保罗被选中2个月后,卡特里娜飓风过境,新奥尔良变成了汪洋一片,“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事情,我的新家也被泡在了水里,”保罗说,“这是我成长过程中第一次远离家乡,我感到自己已经和这里有了情感连接,但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

还没有为新奥尔良打球,保罗就先开始了帮忙救灾,“在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是新奥尔良的一部分了,我们也听到了很多人说,飓风来了赶紧跑路吧,到别的地方去生活。但想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条件的,他们在别的城市没有家,不是谁都能卷起铺盖就走的,所以发生了这种事,真正应该做的是把整个城市凝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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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愿留,却不得不走,因为球馆设施毁于一旦,交通网络完全瘫痪,黄蜂队已经无法在新奥尔良继续比赛,他们临时搬迁到俄克拉荷马城。俄城球迷的热情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雷霆队在日后的诞生,但保罗和黄蜂却还惦记着要回到新奥尔良,要用篮球给人们带去力量。

2007-08赛季,三年级生克里斯·保罗在回归新奥尔良以后实现爆发,当季他场均21.1分11.6助攻2.7抢断,当选联盟助攻王、抢断王,生涯首度入选NBA最佳阵容一阵,不仅带领黄蜂拿下西部第二的排名,甚至只差一个身位就在当时成为NBA史上最年轻的MVP。

但在西部半决赛,黄蜂最终没能守护住新奥尔良,他们在和马刺队的抢七决战中主场落败,留下了一段不尽完美的青春之歌。

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黄蜂没有在2008年西部四强的基础上继续进步,反倒是因为伤病节节败退。2009年西部首轮,2010年无缘季后赛,球队不得已做出换帅的决定,这便是蒙蒂加盟新奥尔良的来由,而在蒙蒂·威廉姆斯上任后,他还建议球队做了一笔小交易,黄蜂最终送出白人内线杰森·史密斯,从76人换到了蒙蒂的昔日队友威利·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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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愿意申请把我换来,就已经令我很意外了,而在新奥尔良那段时间,更是让我们的关系达到了另一个层级,我们的友情来到球场之外,成为了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关系。”格林说。

而在球员之中,格林则成为了最愿意向保罗发起挑战的人,每堂训练课结束后两个人都要再打一场单挑比赛,“保罗知道,五对五的比赛我可能赢不了他,但是一对一,他可没那么好过。”在NBA的世界里,人们总用“球馆里的耗子”来形容那些恨不能住在球馆里的家伙,于是那一年,在灾后重建过的新奥尔良阿拉里奥中心,一下子就有了两只相互陪伴的耗子。

于是黄蜂队恢复了生气,他们在2010-11赛季拿下46胜重返季后赛,但全明星大前锋大卫·韦斯特在赛季末的受伤,让黄蜂在季后赛面对卫冕冠军湖人时再难寸进,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赛季告别之时,克里斯·保罗把头埋起不愿面对,威利·格林在一旁摸着头安慰他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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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在黄蜂队留下的最后一张合影,等到休赛期开始后,克里斯·保罗申请离开了当时所属权风雨飘摇、已经被NBA官方托管的黄蜂。但这并绝不会是保罗和威利·格林之间友情的终点。

保罗在快船刚打完第一个赛季,就建议管理层交易来威利·格林,促成了这对旧友在空接之城的重逢。

在生涯的大多数时候,保罗都是那个负责激励别人的领袖,但威利·格林却是少数能够激励保罗的人之一。保罗至今仍记得,2014年首轮季后赛,快船作为西部3号种子,不仅被勇士队逼入抢七,还在半场结束时落后8分,保罗上半场出手7次仅仅得到7分,“威利,他就跑过来跟我说,‘只有你保持侵略性,我们才有赢球的可能,你必须要出手投篮。’”果然,下半场保罗独得15分8次助攻,快船一举反败为胜。

这么看来,时至今日威利·格林能成为全NBA最炙手可热的球场演说家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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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保罗选择加盟太阳,是他和威利·格林之间的第三度相逢,但这样的缘分绝非巧合,甚至据保罗所说,“威利是我加盟太阳的重要原因,而且他是第一个知道我做出决定的人,在考虑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就给他打去了电话。”

一段好的友谊,会让参与其中的人都变得更优秀,威利·格林一边开玩笑骂保罗“病态”,一边见证着他靠着调整饮食恢复了健康,“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过,冷素食这东西一般人真没法坚持”;蒙蒂则如同19年前第一次认识威利·格林一样,无论何时都愿意把胸中所学倾囊相授。于是2021年7月,在太阳队锁定一个总决赛名额之后,新奥尔良鹈鹕队没有多做犹豫,把威利·格林请回了他和保罗、蒙蒂初次合作的地方,球队名字换了,那座城还在,那座球馆还在。

用保罗的话来说,“新奥尔良并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但对适合的人而言,它是无与伦比的。”

威利·格林和新奥尔良,显然是相互适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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鹈鹕是一支亟待改变的球队,威利·格林是他们三年内的第三位主帅,球队总裁大卫·格里芬和前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帅阿尔文·金特里、斯坦·范甘迪都闹得不欢而散,选择年轻且全无经验的威利·格林无异于一场赌博。

赛季开局1胜12负,主将锡安·威廉姆森伤情阴晴不定,球队先发被亚历山大-沃克、格拉汉姆这样的低效球员所占据,鹈鹕队在新赛季开启一个月后所面临的状况,其实并不算意外。但正如格拉汉姆所说,“很多时候,球队在这种情况下会崩掉的,大家会失去信心,每个人会各管各的,但威利还是坚决要把所有人都拉到一起。”

威利·格林开始在有限的条件下寻求改变,约什·哈特开始承担起了球队组织者的职能,虽然在赛季中期哈特被鹈鹕送走,但他依然对威利·格林的器重颇为感激,“在休赛期的时候教练就找过我,我们都认为不应该仅仅局限在3D这一个功能上,所以当他真的让我开始持球时,我来到了生涯打球最舒服的一个时间段。”在鹈鹕期间,哈特场均13.4分7.8篮板4.1助攻,其中助攻数较生涯过往的1.6次可谓巨幅提升,正是这样的知遇之恩,使得哈特被交易走后,依然身披老伙计英格拉姆的鹈鹕14号球衣看完了告别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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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4日,鹈鹕主场对阵奇才,球队的赛季第20战,面对着前19场比赛3胜16负的战绩,格林再度调整阵容,从板凳深处挖出了赫伯·琼斯放进先发——对,就是昨天对阵太阳,单场4抢断,还快攻反击一打三的那个小子——自此之后,鹈鹕队构建了球队的防守,找到了赢球的感觉。

一年以降,威利·格林在鹈鹕的生花妙笔还有:

激活杰克森·海耶斯,甚至开发出了他和瓦兰丘纳斯共同先发的阵容,用海耶斯的机动性弥补了空间上的不足,并确保了篮板优势和护框高度;

挖掘何塞·阿尔瓦拉多,这个小个子的能量如今已经众人皆知,但在几个月前,他不过是一个在大学都不擅得分的、身高1米8的、胳膊还没多长的落选小后卫,现在却天天和克里斯·保罗叫板;

敢于启用小阵容,小南斯的存在让鹈鹕的小阵容具备着可能性,但因为南斯的伤病,鹈鹕并未得到多少操练的时间,对阵快船的附加赛,鹈鹕面对快船小阵容一度受制于人,但威利·格林三分钟就主动撤下瓦兰,用南斯不仅保持阵容机动性,他用他惊人的弹跳和臂展抢爆了快船的篮板球,鹈鹕从而一举攻陷斯台普斯,跻身季后赛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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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菜鸟教练,威利·格林既承袭自己两任恩师史蒂夫·科尔、蒙蒂·威廉姆斯的优点,又敢想人之不敢想,只用了半个赛季时间就将鹈鹕从泥潭里拉出,不仅本赛季的表现让人看的血脉贲张,更让人对他们的未来充满期待。

与此同时,他作为一个曾经坐在板凳末端的NBA球员,又决不放弃球队里的任何一名成员,阿尔瓦拉多正是因此才能够走到台前,所以在赛季结束的发布会上,这位能量小子说,“格林教练就是我心中的年度最佳,是他给了我一切,我很高兴未来四年他还都一直会是我的教练。”阿尔瓦拉多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联盟里,一许诺就是四年的时间,但以让他们在各自岗位上的表现来看,四年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甚至连球队最大的疑团锡安·威廉姆森,都在赛季结束当天立刻表态:“给我笔,我就签续约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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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利·格林和他的鹈鹕队最终落败了,今时今日,太阳显然还是更出色的那支球队,但对格林而言,这是一轮他虽然纠结,却终究无比享受的系列赛。说纠结,是因为他不得不暂时切断和蒙蒂、保罗的联系,“这十几天的时间,我们得假装自己不是兄弟,不是一家人。”但享受,则是因为他终于能够作为一方诸侯,独自带领球队向自己的老师展现学习成果 ,用格林的话来形容,他自己和蒙蒂“就像一件衣服上裁下来的两块布料。”材料、纹理、色泽,全无二致。

如今,这对亦师亦友的伙伴,已经都完成了对各自球队的拯救:

2019年蒙蒂上任之前的太阳,19胜63负西部倒数第一,5年里更换了5任教练,9年未曾打进过季后赛,随后的3个赛季,他们的战绩分别是34胜39负、51胜21负、64胜18负;

2021年格林上任时的鹈鹕,赛季前10周都是西部倒数第一,3年里换到第3位教练,4年未曾打进过季后赛,虽然不知道鹈鹕下赛季战绩如何,但他们至少已经和太阳掰过了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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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格林抱紧了蒙蒂,抱紧了保罗,在赛后发布会上被问及为何泪眼婆娑时,格林说 ,一方面是因为终于能和老友们再度相拥情之所至;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和鹈鹕这一年所做到的事情感到骄傲。

但或许,他就是在脑海中想起了一些过往。

比如2010年的12月,就是他加盟黄蜂,刚刚认识保罗的那一年,格林一整年都健健康康地,唯独在年底缺席了5场比赛,那是因为格林随黄蜂队做客家乡底特律时,邀请了家人们到现场看球,结果姐姐和外甥却在途中遭遇车祸,撒手人寰。

为处理丧事,格林缺席了一周多的比赛,而当他回到新奥尔良时,蒙蒂紧紧拥抱了他,保罗紧紧拥抱了他,甚至在新奥尔良他的家门口,都放满了鲜花,这是新奥尔良球迷送来的安慰和拥抱。

12年过去,威利·格林已经正式迈入了中年人的行列,春去秋来,过尽千帆。在生活中的绝大部分时刻,中年男人作为社会脊梁、家庭支柱,都有意无意地,必须以刚强的面貌示人,或指挥若定,或声嘶力竭。

但总有某些时刻,在最熟悉信任的人面前,你会突然卸下心防,任由情感流淌。

想来这也是为什么,人需要有朋友。

需要有一些你随时打去电话都会被接通,随时想诉说心声都会被倾听的朋友。

需要有一些你永远对你张开怀抱,你可以在他们面前做回自己的朋友。

快去看看你的通讯录里,谁是你愿意抱着哭一场的朋友吧。

作者 cccccc